他跪得很快,快到官帽都歪了一寸,露出鬓角一片湿亮的汗。跪在青砖上,他的背还努力挺着,挺出一个世家都头最后的体面,可两只撑在膝头的手,指头一根一根地蜷起来,又一根一根地松开,像在水中捞一根捞不住的绳。
"草民……明白。"
这四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满堂的人都听见了。
"被告陈麦。"孙默又转向陈麦,"私立水车,虽事出有因,究非官办。本官念你屯田有功、民心得用,不予追究。但自今日起,水车之设,须报县衙备案,一一登记在册。你可明白?"
"下官明白。"陈麦躬身。
"退堂。"
孙默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官袍,慢吞吞地往后堂走。
郭怀恩抢先离堂,往后堂追:"县尊!县尊留步……"
孙默站住了,没回头。
"县丞,"他说,"你的考绩,本官该重新写写了。"
郭怀恩僵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。
堂外的人群炸了锅。下河村老屯长一把拽住石琮的袖子:"赢了?这是赢了?"
"和稀泥。"石琮低声说,"各打五十大板。水册收了,案子悬着;水车备案,罪责不究。谁也没赢,谁也没输。"
"可这满堂的人都听明白了……"老屯长瞪着他,"白家的账,是假的!"
"假的,县尊也没拿他怎么办。"石琮叹了口气,"这就是官场。"
陈麦从堂上下来,众人围上来。他摆摆手,径直往后堂走。孙默在门槛边等他,站在菜畦旁边,背着手,看着那几畦新绿。
"坐。"孙默说。
陈麦没坐,站在门口:"县尊今日这'各打五十大板',下官看懂了。"
"看懂了什么?"
"水册收了,案子就进了县衙。进了县衙,白崇再想往外递,就递不动了。六十年没人翻的账,今日头一回,翻到了县尊案头。"陈麦说,"县尊这是拿'和稀泥'的名目,做'立案'的实事。"
孙默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