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这年轻人,"他说,"心机不浅。"
"下官还有一问。"陈麦说,"水册既然收了,查要多久?"
"查?"孙默转过身,看着那畦菜,"查账本容易,查人难。郭怀恩在县里四十年,我要动他,他背后那一串就全都要动。上游的闸,下游的租,县里的吏,城里的商……"他顿了顿,"牵一发,动全身。"
"所以县尊打算……"
"我打算慢慢来。"孙默蹲下身,在菜畦边上捏了捏土,"六十年的默契,三年拆不完。不过……"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"今日堂上,那本水册在我手里了。它躺在我案头,白崇在县城就得多买一双眼睛,郭怀恩在衙里就得多长三个心眼。这本册子躺一天,他们的默契就漏一天风。"
他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:
"本县的水,六十年来,没这么清过。"
陈麦深深一揖,退了出去。
"慢着。"孙默忽然叫住他。
陈麦在门口站住。
"郭怀恩给白崇备的这本册子,"孙默背对着他,望着菜畦,"做旧的纸,新配的墨,一个笔迹抄了六十年。这手活儿,衙门口街对面那家裱画铺做得了。你去查一查,最近三个月,那家裱画铺接过谁的活儿。"
陈麦在门外站了一息。
"谢县尊。"
"别谢。"孙默蹲回菜畦边,捏起一撮土,"我不是帮你。我是帮我自己。那本册子,我等了三年。你帮我把它送到了案头。"
回客栈的路上,日头已经西斜。县城的街上,三三两两的乡民还在议论堂上的事,声音比前几日都亮堂。
"听见没,六十年,没有一年对得上……"
"俺就说嘛,前年俺爹缴租回来,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,说斗不对。斗能不对吗?斗是官斗!是人家的心不对……"
"嘘,白家的家丁还在前头茶棚里坐着呢。"
"坐着就坐着!"另一个嗓门反倒拔高了,"县尊今日把话挑明了,闸上往后不许再收租!俺怕他个球!"
陈麦从这几句议论里走过去,没人认出他来。这样很好。
走到驿馆附近,陈麦的脚步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