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默把塘报折起来,又展开,又折起来。
他心里清楚,这封塘报一到,很多事就不一样了。水册的案子刚立起来,裱画铺的线才露出一个头,战事一起,什么都要让路。郭怀恩那样的人,最会借战事翻身;白崇那样的人,最会把水攥回手里。战火一起,一滴水一斗粮,到那时候,堂上那三本账,还压得住闸吗?
他把塘报收进袖中,对老火夫说:"备轿。去驿馆对面那家客栈。"
老火夫应声去了,走到月洞门,又回头问了一句:"老爷,今日晌午那畦韭菜,割不割?"
孙默被他问得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灶上就这两个菜,老爷一走神,火夫就没了章程。他摆摆手:"割。日子照过。"
老火夫去了。孙默望着他的背影,又低头看看袖中的塘报。日子照过。这四个字,说起来容易。塘报上那三千骑,过的不是日子,是刀口。刀口底下,望河县刚刚清了一点的水,怕是又要浑了。
客栈里,陈麦正听石琮回话。
"翰墨轩,衙门口街对面,掌柜姓邱。"石琮压低声音,"我装裱了幅字,跟他套了半日。三个月前,铺子里关起门来做了一单大活,匠人三天没出铺子,饭菜都是从后门递进去的。做的什么,邱掌柜一个字不露。只说,人家出的价,抵他铺子三年。"
"三天,关起门。"陈麦点头,"对得上。"
"还有一事。那几日,天天有个衙里的熟人往铺子里去,我打听出来了,是郭县丞的妻弟。"
陈麦正待细问,楼下忽然一阵马蹄,直闯到客栈门口才勒住。一个浑身尘土的军驿兵跳下马,举着一面小小的令旗,扬声喊:"雁回堡陈总办可在?镇军行辕急件!"
陈麦下楼接件。是贺千户的亲笔,纸上还有马鞍磨出来的皱痕:
"贺鲁前锋转向,不攻镇城,直扑粮屯。游骑已过黑风口,前锋抵卧牛沟。农时之诺,恐不能全。见字速归。堡中事,你自裁。"
陈麦捏着那张纸,站在客栈门口,很久没有动。
卧牛沟他知道。出黑风口四十里,雁回堡正北第一道沟,沟里有一座旧烽燧,是堡子朝北的眼睛。烽燧上常年有两个老军守着,春天种地,秋天打草,狼烟的柴垛,一年一换。
孙默的轿子到的时候,陈麦已经在收拾行囊了。
两个人在客栈门口打了个照面。孙默下了轿,看着他往马背上捆行李,半晌,说了一句:"塘报,你也收到了。"
"县尊也来送?"
"不是送。"孙默说,"是来告诉你,裱画铺那条线,我替你盯着。你放心回去。"
陈麦捆行李的手停了一下。
"还有,"孙默看着他,"战火一起,水比粮金贵。闸上那纸禁令,是张纸。纸,挡不住刀。你回去之后,白家若借战事做文章,县里这双手,未必伸得过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