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孩子描完了,把纸吹了吹,抬头看见白崇,也不怕,举着纸问:"老爷,你也描一张?回去叫你家木匠照着打,犁地省劲。"
随从要呵斥,白崇抬手拦了。他看着那张描得歪歪扭扭的纸,忽然觉得,这满墙根的人,比堂上那三本账,还难看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半晌。他忽然明白,这图样,已经不是一张纸了。它已经进了苇荡屯的苇棚,进了下河村的祠堂,进了这些描图人的指头缝里。一千两,买的是纸,买不走这些指头。
他什么话也没说,出了堡门,上车走了。
车出堡门二里地,随从问:"东家,回庄?"
"回庄。"白崇闭着眼,靠在车板上。
车走了一程,他又睁开眼,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。雁回堡卧在河滩上,堡墙不高,墙外是一片新翻的田,田里有牛,有犁,有弯着腰的人。田尽头,黑水河亮闪闪的,河上筒车转着,一转一转,水斗满了又空,空了又满。
他放下车帘,心里头一次生出一个念头:这个堡,小是小,可它长在地里,地里长的东西,一年比一年多。而白家的闸,六十年了,还是那个闸。
当天夜里,白家庄园的书房,灯点到三更。
"他不卖。"白崇坐在灯下,"一文都不卖。"
桑先生拨着算盘,拨了很久,忽然停了手。
"东家,买不到,就让它没处用。"
白崇抬起眼。
"犁是好犁,车是好车。"桑先生的山羊胡一动一动,"可犁要耕地,车要提水。料,先收起来。北疆这方圆三百里,能做弯辕的老榆木,统共就那么几处山场;熟铁,也就那么几家炉子。白家出面,全包了,囤起来。他的铁记炉子,料断一日,活停一日。"
"其二,匠人。铁记炉子那几个好手,双倍工钱,挖。挖不动整人,挖手艺。他的二师傅不是娶媳妇欠着债么?"
"其三,"桑先生把算盘一推,"图样不是挂墙上了么?好,白家也照着打,打得快,打得粗,打得便宜,三文钱一张铧,卖给外县。犁使一季就断,车用一月就散。到时候,人家骂的是谁?骂的是'雁回堡的犁'。名声臭了,他那张图样,就是挂十年,也没人描了。"
白崇在灯影里听着,眼睛一点一点地亮。
"这三件,件件不见血。"桑先生竖起三根指头,"断料,是市场买卖,谁也管不着白家囤料;挖匠,是工钱高低,匠人往高处走,天经地义;仿犁,更是他的图样自己挂出来的,怪不得人仿。三件办下来,他那个堡,有图样,没料打;有匠人,手艺散;有名声,名声臭。犁和车,就成了摆设。"
"还有闸。"桑先生最后说,"封条既然贴着,就贴着。闸,接着'修'。修闸是精细活,修到秋后,也修不完。"
"闸不修,水怎么办?"
"水就在河里。"桑先生眼皮都不抬,"他有筒车,让他提去。筒车提的水,润得了一堡,润不了十九个屯。十九个屯的田,大头还是在闸底下。闸一天不'修好',下游十九个屯就一天种不安生。到那时候,十九个屯怨的是谁?怨的是把闸'修'不完的白家吗?不。怨的是他陈麦。是他把白家得罪到这个地步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