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静了半晌。
白崇笑了。他这一笑,把这几日在雁回堡受的气,全笑出来了。
"桑先生,"他说,"你这三件,料、匠、名声,加上闸,四件。办。"
"只是有一桩,"桑先生收了算盘,"断料要囤,囤料要本钱,囤上三个月,压着两三千两。东家,侯府那边……"
"府里刚来了信。"白崇从袖中抽出一封信,扔在桌上,"北边起风的事,你忘了?粮是大事。粮要种,种要犁要车要水。府里的意思,望河县这一摊,还得攥紧了。"
"攥紧了。"桑先生点头,"那就办。"
灯花爆了一声。窗外,庄园的更鼓敲了三下。桑先生收拾账匣告退,走到门口,白崇忽然又叫住他。
"榆木料,先别全囤。"白崇说,"留出三成,照原价卖给雁回堡。"
桑先生一愣:"东家,这是……"
"全断了,他就知道是咱们干的。"白崇靠在椅背上,"留三成,吊着。让他的炉子有活干,干不饱,也饿不死。人饿着肚子干活,才最容易出岔子。等他出了岔子,那三成,再断。"
桑先生看着自家东家,看了半晌,躬身:"东家高明。"
他退了出去。书房里只剩白崇一个人,对着那盏灯。
灯苗跳了跳。白崇忽然想起白日里,粮仓墙根底下描图的那些人,那些安安静静的指头。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把这一幕从脑子里敲了出去。
指头是描不走闸的。闸在白家手里,水就在白家手里。水在手里的日子,往后还长。
第二天一早,桑先生就办了头一件事。他派了两个妥当伙计,揣着银票,往北边几处山场去了。临出门,他嘱咐:"买料就买料,别提白家,别提犁。就说是府城木行收料,价钱随他们要,高两成也收。"
伙计问:"高两成?咱们是买主,哪有上赶着加价的?"
桑先生把山羊胡一捋:"加两成,买的是山场往后三个月的料,一根不许外卖。去吧。"
伙计走了。桑先生站在庄园门口,望着雁回堡的方向,嘴里念念叨叨,像是在算一笔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账。
他算了三十年账,最明白一个道理:账这个东西,不怕记错,就怕不记。白家吃了亏,不怕,记在账上;陈麦赢了今日这一场,也不怕,也记在账上。账页还厚,日子还长,一笔一笔,慢慢算,总能算平,算到他们白家占上风的那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