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夏汛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雨是从五月初三开始下的。

先是淅淅沥沥,下了一夜,滩上人都说,好雨,墒情正好。初二初三连着下了两天,还没停。初四那天,雨势陡了,檐溜成了线,堡里的排水沟满了,漫到场院上。

初四夜里,二狗带着人连夜加固堡墙,垛口上备了擂石,壕沟边的枣木签又削尖了一批。妇人队把堡里的粮食往高处挪,马三婶领着人,一筐一筐地抬,抬到半夜,腰都直不起来。

"娘,雨下大了,水会淹进来吗?"她的小闺女扯着她的衣角问。

"淹不进来。"马三婶把闺女的手攥紧,"咱们堡墙高着呢。"

她嘴上这么说,眼睛却往堡墙外瞟。墙外的河滩,灰蒙蒙一片,看不见田,看不见苗,只看得见雨,密密麻麻的雨。

常太公站在堡墙上,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天,烟袋锅里的烟灭了,也没察觉。

"不对。"他说,"这雨,下得早了。"

陈麦站在他旁边。初五清早,雨还在下,驿路上送来镇军行辕的加急塘报,不是军情,是水情:上游落雨三日,黑水河涨水三尺,夏汛提前十日,着沿河各屯堡即行戒备。

塘报送到的时候,石琮正在粮台上核这个月的料账。铁记炉子的榆木料,前半月就说续不上了,山场那边回话,说是府城木行加价收料,连带着熟铁也涨了三成。炉子上的活,干不饱,也饿不死,吊着一口气。

铁栓这两日常在炉子前转悠,看着那点料发愁。二十台曲辕犁的料,还缺着一半;筒车的轴料,也续不上。他嘴上不说,心里明白:这是有人在背后收料。可如今塘报一来,汛情一压,收料的事,反倒成了小事。料没了,大不了少打几台犁;水下来了,那是要命。

"总办。"石琮把塘报递过来,"上游涨水三尺。"

陈麦接过塘报,看了一遍,抬眼问:"闸上呢?"

"正要说这个。"石琮压低声音,"今儿一早,苇荡屯曹老汉派人捎话来,白家闸那边,闸基底下渗水,渗了两天了。闸夫们日夜守着,不敢声张。"

常太公在旁边听见了,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:"渗水?闸基渗水,是要溃的兆头。"

"太公,您见过闸溃?"

"见过。"常太公的声音沉下去,"四十年前,上游羊角口那道土闸,就是先渗水,后翻沙,三日后,闸垮了,水下来,冲了七个屯。那年老汉二十,跟着大人们往高地上逃,亲眼看着水把屯口的牌坊卷走了。"

陈麦沉默了一息:"三尺水,闸基渗水,两样凑在一处了。"

堡里人都知道白家闸。那闸在白家庄园下游三里,闸身是石砌的,六十年前白家祖父那辈监造的,当年也算结结实实。可六十年里,白家收租的银子流水一样进,修闸的铜钱筛糠一样出。闸板换过几回,闸基可从来没人动过。二十六年前工部重勘的时候,批文上就写着"闸基有蚀,着即修整",那年白家祖父刚咽气,白崇的爹接了家业,修整的事,报了个"已修"的文书上去,就没了下文。

如今,报应来了。

白家闸上,这两天没人敢合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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