闸基渗水,是从闸墩东南角开始的。起先是一线细流,清亮,不慌不忙。到初四夜里,那线流变成了浑的,冒着泡,带着沙。老闸夫白老栓蹲在闸墩边上看了半个时辰,脸色一点一点白了。
"翻沙了。"他说,"底下的土,叫水淘空了。"
闸上十几个闸夫,都是白家的佃户,世世代代守闸吃闸饭。白老栓是闸头,六十二岁,他爹他爷都守过这道闸。他站起来,吩咐:"去,禀报东家。"
去的人半夜回的,带回白崇一句话:"接着看,多装沙袋,封住渗口。"
沙袋装了三天。渗口封了一处,又冒一处。到初六夜里,闸墩东南角底下,碗口粗的一股浑水,咕嘟咕嘟往外翻,带着细沙,在闸基底下积成一个小沙堆。白老栓把手伸进水里探了探,抽回来,手都是抖的。
"闸基底下空了。"他说,"再这么淘,三日,最多五日,闸墩就要坐下去。"
闸墩一坐,闸身就歪,闸身一歪,闸板就卡,卡死了,上游的水下不去,下游的水上不来,这是其一。更要命的是其二:闸身歪了,侧堤受不住,水从闸两侧漫出去,冲的就是望北屯的滩地,再往下,冲的是下游十九个屯。
闸上的年轻闸夫们还不懂这个,只知道东家吩咐了,多装沙袋。有个后生问白老栓:"栓爷,沙袋填满了,水就不渗了?"
白老栓没答。他蹲在闸墩边上,看着那股浑水,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:"后生,闸基底下淘空了,就像人脚底下的骨头酥了。你往脚上缠布,缠得再厚,骨头还是酥的。"
那后生听得心里发毛:"那怎么办?"
"打桩,灌浆,掏沙,补基。"白老栓说,"这是河工的活,不是咱们闸夫的活。咱们守的是闸板,不是闸基。闸基的事,得东家请河工。"
"东家请了吗?"
白老栓不答了。他知道东家没请。请河工要花银子,白家的银子,从不往闸基底下花。
白老栓没睡。他坐在闸上,听着闸基底下那股水声,咕嘟,咕嘟,像有人在底下掏,一把一把地掏。
守闸四十年,他头一回觉得,这道闸不是白家的,也不是官家的,是一道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刀。刀把子在白家手里攥了六十年,如今刀要掉下来了,掉在谁头上,谁也躲不开。
他摸黑回家,把家里那几亩地的地契翻出来,又放回去。地契上写着"白家佃户"。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,忽然想起六十年前他爹临终说的话:栓子,闸是吃人的东西,守闸的人,早晚叫闸吃了。
那时候他不懂。今夜,他好像有点懂了。
初七清早,望北屯的屯长来了。他不是来告急的,他是来求白家开闸分水的。上游水涨了,闸不能开,水就憋在上游,憋得久了,要么闸垮,要么堤垮。开闸分一分水,下游滩地提前撤人撤粮,好歹是个准备。
白崇没见他。
桑先生见的。桑先生说:"闸贴着县衙的封条,危闸待修,不能开。开了闸,县里问罪,谁担?"
屯长说:"那闸基渗水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