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桩差三根,人命不能差一条。"陈麦说,"换人,歇两个时辰再上。"
那两个时辰里,陈麦蹲在桩坑边上,把打桩的法子改了。原先的桩垂直往下打,河底流沙层厚,桩吃不住劲。他让人把桩尖削成斜的,两根一对,交叉着打,打成一个"人"字,桩脚互相咬住了,流沙就挤不动了。
第九根桩重新打下去的时候,号子喊得震天。十二个人拉一副石夯,夯起夯落,号子声里,那根歪过的桩位上,新桩一寸一寸吃进河床,打到一半,夯声陡然沉了,闷了。有经验的老人在岸上喊:"实了!咬住底了!"
满河滩的人,跟着吼了一声好。
第三步,灌浆。糯米浆拌石灰,灌进桩围的空腔里。糯米是粮台的存粮,石琮开仓的时候,手都在抖:"总办,这是种粮……"
"闸垮了,种粮也保不住。"陈麦说,"开仓。"
灌浆灌了两天。糯米浆一车一车运上来,石灰一筐一筐抬上去。妇人队支起十口大锅,日夜熬浆,马三婶掌勺,熬出来的浆稠得插筷子不倒。孙结实的媳妇挺着肚子,也跟着搅锅,搅得两条胳膊肿了,也不肯歇。
灌浆有灌浆的门道。浆不能一股脑灌,得一层一层来,灌一层,等它沉实了,再灌一层。夜里闸上点了几十支火把,火光映在水面上,把半个河滩都照亮了。有下游屯子的老人,半夜摸到闸上来看,看了半天,回去跟人说:"官修官修,这辈子总算见着官修了。"
白崇每日都到闸上来。他站在人群外头,看着这些人。看着苇荡屯的壮丁喊着号子打桩,看着下河村的妇人把热饼子塞到闸夫手里,看着白家的闸夫和雁回堡的军户,在一个空腔边上,你递锹我递筐。
第三日头上,他看见白老栓蹲在桩坑边上,手把手教堡里的后生怎么认水色。后生问一句,他答一句,答得仔细,像教自家徒弟。
"栓叔,"那后生问,"你在闸上四十年,咋知道这么多?"
白老栓手上的动作停了停,说:"后生,闸上的事,不在书里,在水里。水告诉你它要干什么,你得听得懂。"
"那闸基淘空了,水告诉你了吗?"
"告诉了。"白老栓低声说,"告诉了二十六年。没人听。"
后生还要再问,白老栓摆摆手,不说了。
白崇站在不远处,听见了这几句。他望着白老栓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守了自家四十年闸的老佃户,这两日在闸上,倒像是松快了许多。
这道闸,白家守了六十年。六十年里,闸上只有白家的人,白家的规矩,白家的租。如今闸上挤满了人,没一个提租字,人人提的都是闸。闸基底下那三尺空腔,白家拖了二十六年没修,这些人,三天就掏干净了。
第五日,桩成了,浆灌满了。
第六日,封腔,砌石,闸基东南角重新坐实了。
第七日,开闸试水。
闸板提起的那一刻,黑水河的水从闸孔里涌出去,浑黄的,汹涌的,奔向干透了的下游河道。闸身纹丝不动,闸基底下,再没有那股咕嘟咕嘟的渗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