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修闸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闸上闸下,几百号人,爆出一声喊,惊起了河滩上的一群水鸟。

提闸的是白老栓。按规矩,闸头提闸。他把手搭上绞盘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陈麦。陈麦点点头。白老栓这才招呼四个闸夫,一起绞。绞盘转了二十几圈,闸板一寸一寸升起来,水声从底下涌上来,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。

闸板升到顶,白老栓的手还在绞盘上,人已经不动了。他看着闸孔里奔涌的水,看了很久。

白老栓坐在闸墩上,看着闸孔里涌出去的水,忽然抹了一把脸。他守了四十年闸,头一回,觉得这闸是活的。

放水放了一个时辰,上游的水位降了两寸。下游的干渠里,水头走过的地方,龟裂的泥皮湿了,软了,颜色深了。苇荡屯的曹老汉蹲在渠边,捧起一捧水,喝了,说:"甜的。"

他喝完水,站起来,冲着渠水来的方向,把两只手举过头顶,做了个揖。他身后,苇荡屯的四十个壮丁,一个一个,都举起了手。

不是冲闸揖的,是冲闸上的人。

收工的时候,日头偏西。人夫们扛着家什往回走,一路走,一路唱着不成调的号子。

下河村老屯长走在人群里,忽然站住了。他回过头,看着暮色里的闸。闸身披着夕阳,闸孔里水声隆隆。

"六十年了。"他跟身边的人说,"俺们村交租,交了六十年。我爹交过,我爷交过,我爷的爹也交过。今日这闸上,没一个人提租。"

身边的人说:"往后也不提了。"

"往后?"老屯长咧开嘴笑了,露出没剩几颗的牙,"对,往后不提了。"

孙结实走在队伍里,胳膊上还缠着布。烧车那夜受的伤,结了疤,疤还没脱干净。他媳妇扶着他,说慢点走。他说:"慢不了。闸修成了,俺得回去看看俺那台车。车轱辘转了,水就上来了,田就活了。"

他媳妇说:"田活了,你就消停了?"

"消停不了。"孙结实咧嘴一笑,"田活了,娃就有饭吃了。娃有饭吃了,俺还得给他攒台新车。"

陈麦站在闸上,看着这一切。石琮上来回话:"总办,七日,出工三千二百人次,糯米一千二百斤,石灰八十筐,榆木桩十二根,铁件一百一十斤。伤七个,都是轻伤。"

"记下来。"陈麦说,"这份账,刻碑的时候,刻在碑阴。"

白崇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闸孔里的水。

"陈总办,"他说,"这闸,往后就是官闸了。"

"闸本来就是官闸。"陈麦说,"六十年前是,如今还是。"

白崇不说话了。他在闸上站了很久,直到人夫散尽,直到天擦黑,才转身下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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