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霉粟案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"卷宗里不会有。"陈麦说,"死的是兵,记的是病。只有粮库里一个人知道,病是从粮里来的。这个人说出来了,他就死了。"

他站起来,吹熄了灯,摸黑坐着。

柳木之要再点灯,被他拦住了。

"让我坐一会儿。"

柳木之在黑地里坐了半晌,起身的时候,带起一阵风。他在门口停住,背对着屋里,压低了声音:"陈兄,我多嘴一句。这册子你看过了,记下了,就收起来。收得越深越好。宁怀远三个字,如今动不得。动了,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,是这一堡子人的事。我知道你明白,可我还是得说。说完了,我才睡得着。"

"我明白。"陈麦说,"柳兄,多谢。"

"谢字免了。"柳木之推开门,夜风灌进来,"我后日启程。走之前,替我做一件事:这堡子,别让它垮。你垮了,京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,就又赢了一回。"

门轻轻带上。脚步声远了。

那一夜,粮仓后院的厢房没有灯。柳木之什么时候走的,陈麦不知道。他就那么坐着,听窗外的蛙声,听堡墙上换班的脚步,听远处田里的水声。

他想起九岁那年,报信的人进门,他娘正在灶前烧火。那人说了什么,他娘没哭,手里的烧火棍掉进灶膛里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她手背上,她也没动。夜里他醒了,听见他娘在里屋,咬着被角哭,不敢出声。

他想起爹教他认字的那些晚上。粮库的点军油灯,爹从库里省下来小半盏,点在桌上,拿一根筷子,蘸着水,在桌面上写字,写一个字,教他认一个字。粮,米,斗,秤。爹说,麦儿,这几个字你得认得瓷实。咱家祖祖辈辈种粮,到你爹这儿,量粮。量粮的人,斗要平。斗不平,亏的是种粮的人。

那时候他问:爹,斗平了,谁亏?

爹想了想,说:斗平了,想亏人的人,亏。

如今他坐在黑地里,忽然明白了爹这句话的后半句:想亏人的人亏了,就要你的命。

他想起十岁那年,他要去粮铺学徒,他娘哭了一夜。他那时不懂,娘为什么哭。如今他懂了。娘哭的不是他要学粮,娘哭的是,这个孩子,到底还是走上了他爹的那条路。那条路的尽头,是一口不许进祖坟的棺材。

他还想起离家来北疆的那一日,娘送他出门,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小袋炒米,说:麦儿,粮这个东西,养人,也杀人。你记住了,斗要平,心要正,可你爹……

娘没说下去。娘要说的是:可你爹就是太正了。

爹的坟,如今在他老家后山,坟头上没有碑。娘说,等哪天你爹的案子清了,再立碑。娘如今还在老家,眼睛半瞎了,他每年托人捎钱回去,捎信回去,信里从来只写一句话:儿在北疆,屯田,安好。

今夜他才知道,娘等的不是他捎回去的钱,是那块碑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,陈麦站起来,开了门。

院子里的露水很重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东边一点一点泛白的天,看着田里影影绰绰的禾苗,看着堡墙上新换的岗哨。

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