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好。"孙默说,"七日。"
第七日,旧档到了。孙默再请。郭怀恩呈上一册抄件,指着其中一行:旧档所载堰址与呈文所报,里数不合,差三里。里数不合,则地界不明;地界不明,恐涉民田,需再勘。
"再勘要几日?"
"回大人,需委勘员、备仪仗、会地保,旬日之间。"
孙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郭县丞。"
"卑职在。"
"你在本县当差多少年了?"
"回大人,十一年。"
"十一年。"孙默点点头,"十一年,县衙的章程你比我熟。我再问你一句,不是以知县问县丞,是以同僚问同僚。雁回堡两万亩苗,几百口人畜的水,等不等得起你这个旬日?"
郭怀恩垂着眼,拱手:"大人,章程如此。卑职若徇私快办,他日御史问起来,担待不起。"
孙默摆了摆手,让他退下了。
那一晚,孙默在签押房坐到三更。案上摊着两样东西,左边是雁回堡的呈文,右边是府城发来的问案文书,问的是扒堤一案何时审结、白老栓黑账一案何人主使。两道文书,一冷一热,都烫手。
他起身,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个布包。布包打开,是三年里他抄存的东西:水册的假账,一页一页对出来的;百姓递上来又被府城驳回的状纸,留了底的;白家历年年孝敬的数目,从各房烂账里抠出来的。他每年抄一份,锁起来,跟自己说,时候不到。
时候不到。这四个字他念了三年,念到今天,忽然不敢再念了。雁回堡的井一日干一口,他这儿再"时候不到",就永远是不到。
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寒窗,想起放榜那日娘在村口哭,想起上任望河县时老师送他的一句话:做官如撑船,稳字当头。
稳字当头。他稳了三年。三年里,他看着水册上的假账,稳着;看着堡里递来的状纸,稳着;看着府城压着白家的案子,稳着。稳到今年开春,滩上突然冒出个姓陈的,几个月修闸立约,把水册撕了个口子,他才发现,这三年他稳住的,不是一县百姓,是一口盖子。
如今盖子底下,水烧开了。
第九日,堡里传来消息:又干了两口井。苇荡屯开始用苇根水,一人一日半瓢。
那天夜里,他娘从后宅过来,给他送了一碗莲子羹。老太太七十多了,眼睛不好,进门先问:儿啊,衙门里这几日,怎么总听见人吵架?
他说,没事,娘,公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