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把羹放下,没走,摸着他的袖子,说:你爹死的那年,就交代一句话,咱家祖上是逃荒要饭到的这儿,受人一瓢水的恩,记了三代。你当官,别的我不管,水上的事,不能昧心。
老太太说完就摸黑回去了。孙默在灯底下坐着,那碗羹从热放到凉。
一瓢水的恩,记了三代。
他忽然笑了。笑完了,觉得脸上有点凉,抬手一抹,是泪。四十六岁的人,知县三年,头一回在衙门里掉泪,为了一碗放凉的莲子羹。
当夜,孙默把长随叫到签押房,吩咐磨墨。
墨磨好了,他铺纸,提笔,先写了一道批文。批文很短:查千金堰系官修废堰,年久失修,夏汛在即,恐溃决为患,着屯田司即日修复,设闸调蓄,以保下游民田军屯。工料自筹,县衙备案。钦此没有,只有落款:望河县正堂孙,县尊正印一方,盖得端端正正。
写完批文,他又铺一张纸,写了一道折子。折子是自劾的,说自己情急从权,越过程序,先斩后奏,若上峰追责,罪在卑职一人,与僚属无涉。
两道文书都封好。批文交长随:"今夜三更,出城,走军中驿路,天亮前送到雁回堡,亲手交给陈总办。"
长随捧着文书,腿肚子发软:"老爷,郭老爷那边……"
"他明日来问,就说我病了。"孙默顿了顿,"后日来问,还说我病了。问到批文送到,我这病,自然就好了。"
长随走后,孙默把自劾的折子锁进贴身的匣子,钥匙挂上脖颈。做完这些,他坐在灯下,忽然觉得饿了,让厨下煮了一碗面,就着蒜,吃得干干净净。
批文到雁回堡,是第十日的五更。
长随滚鞍下马,双手把文书捧进粮仓。陈麦接过来,拆开,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又凑到灯下,看了那方印。
印是县尊正印,泥是县衙的朱砂泥,盖得极正,没有一丝歪斜。
他把批文折好,收进怀里,转身问长随:"孙大人还说了什么?"
"大人说,他病了。"长随咽了口唾沫,"还说,批文到了,病就好了。"
屋里的人都在。二狗,铁栓,侯四,石琮,老屯长,常太公。十几双眼睛看着陈麦,谁也不出声。
铁栓的手先动的。铁匠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像是怕碰脏了什么。二狗的喉结滚了一下,想说话,没说出来。老屯长别过脸去,拿袖子按了按眼角。十日了。这十天,堡里的井一口一口干,苗一垄一垄黄,所有人把一口气吊在嗓子眼,就等这一张纸。
纸到了。县尊正印,端端正正。往后山上的每一锹土,都是官家的工程,谁也不能再说是私毁官产。
常太公坐在椅子上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这会儿老人抬起眼皮,看了看陈麦,只说了一句:"孙默这颗印,是把乌纱摘下来垫在印泥底下了。这笔账,你记在心里。"
"记着。"陈麦说,"头一个记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