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都回去。"他说,"铁栓留下半个时辰,教我看绞关的力道。其余人,一个不留。"
那一夜,闸楼上只有一盏灯。
陈麦坐在闸口边上,看着堰里的水。月亮升起来,又往西走。水面上浮着一层碎银,安静得不像话。可他知道这安静底下憋着多大的劲,几百亩的水面,几万方的水,全压在他白日里看着落下去的那道闸门上。
他想起爹。
爹在粮库里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坐着过。一仓的粮,一册的账,一个人的夜。明知道霉粟进了仓就要烂,烂下去就要出事,可是往哪儿说,跟谁说,说了谁听。
他又想起秦怀仁。二十六年前,这个人也是在这道堰上,看着同样的水。他那时候想的是什么?想来想去,无非也是这几个字:水在这儿,人在下游,中间隔着一道闸。
隔着闸的,从来不是水。
二十六年前,隔着秦怀仁的那道闸,叫人获罪;如今隔着他的这道闸,叫侯府的令。名目换了一茬又一茬,里子都是一个:水可以让人活,所以要拿水的人死。
可他跟秦怀仁又不一样。秦怀仁修堰的时候,身后没有人。他有。窝棚里那上千条汉子,山下那七千口人,十九屯的屯长,县衙里那个赌上乌纱的县令,还有铁匣子里锁着的十一本账和二十六页纸。这些东西压在背上沉,托着他的时候也稳。
风把灯吹灭了。他没再点。黑地里坐着,听水。水拍着闸板,一下,又一下,像什么东西在敲门。
后半夜,风更紧了。风从山口灌进来,吹得闸楼的木柱吱呀作响。陈麦把外衣紧了紧,继续等天亮。
天边刚泛出一线蟹壳青,他站起身,爬上闸楼,握住绞关的摇把。
白日里铁栓教的力道还在手上。他把摇把插进绞关,深吸一口气,用力。
绞关动了。没有声音,一寸,又一寸。
闸板从槽底抬起来,起初是一条缝,缝里的水迫不及待地挤过去,发出嘶嘶的响。缝越抬越高,水声越来越大,从嘶嘶,到哗哗,到轰隆。
三寸。闸板抬到三寸,他停住了手。
佟老石说过,试闸先开三寸,让水从闸板底下走,看槽,看道,看堰脚。他就那么扶着摇把,站在闸楼上,看水从闸下涌出去,看了足足一炷香。水流稳了,势头匀了,闸槽纹丝不动。
第一道引水道,开了。
水头冲出闸口,跌进旧河槽,在干干净净的槽底砸出一片白沫。白沫翻滚着,往前扑,扑过新砌的堰脚,扑过清淤的弯道,顺着六十年的老槽,往南,往南。
陈麦站在闸楼上,看着水头走远。
天光大亮。山下工地上,被水声惊醒的人们冲出窝棚,跑到槽边,跟着水头跑。有人喊,有人笑,有人跪下去拿手捧水往脸上泼。曹老汉跑得鞋都掉了一只,跑到水头前头,忽然站住,看着那道白亮的水从他脚边冲过去,冲得又急又稳。他回过头,冲着山上的闸楼扯着嗓子喊,喊什么山下的人听不清,只看见老人一边喊一边拿袖子抹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