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车上了官道。路过白家堡地界的时候,正是晌午。
出堡前还出了一桩事。囚车过闸门石桥,桥那头来了一队人,白家的家丁,十几个,站在桥头不动。衙役们绷紧了,杨巡检骑马上去,对面让开一条路,让出一顶小轿。轿帘掀着,里面没人,只有一副食盒。家丁头目说,我家老爷吩咐,陈总办此去府城,路远,备了点干粮。
杨巡检看陈麦。陈麦在枷里笑了笑:"替我谢过白老爷。就说,他的干粮我领了,他的账,我回来再跟他算。"
家丁抬着食盒回去了,原话带回去。
白家堡的望楼上,白崇凭栏而立。囚车从楼下的官道上过去,押解的旗号、衙役的哨棒、二十五斤的重枷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枷里的人坐得笔直,目不斜视。
桑先生站在白崇身后,小声说:"东翁,成了。"
白崇没有答。他看着那辆囚车,看着看着,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。
"你说,他这会儿在想什么?"
桑先生答不上来。
"我在想,"白崇自言自语,"二十六年前,秦怀仁锁拿进京,走的也是这条道。那时候我爹就在这座楼上看。我爹看完说了一句话,我记到今天。他说,崇儿,看见了么,这条道上走的,都是能人。能人走完了,道就太平了。"
他转过身,不再看楼下。
"可我怎么觉得,"他说,"这条道,越走越不太平了。"
当夜,押解的队伍宿在四十里驿。
驿丞腾出上房给杨巡检,囚车停在院子里,陈麦戴枷坐在廊下。二更天,杨巡检从房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,走到廊下,把面放在陈麦面前。
"枷不许卸,规矩。"杨巡检说,"面是驿丞下的,吃不吃随你。"
"谢大人。"陈麦就着枷板的缝隙,慢慢挑起面吃。
杨巡检在廊柱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"白日那道堰,闸槽是整石凿的,錾工是六十年前的老手艺。绞关的咬合没有声,是千层锻。闸板的榆木,是陈料。我验过官产无数,报废的堰,不是这个成色。"
陈麦吃面的动作停了停。
"大人是行家。"
"行家才多问一句。"杨巡检看着院子里的囚车,"这道堰,毁了什么?"
陈麦放下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