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回大人,毁了一样东西。"
"什么?"
"毁了'报废'两个字。"
杨巡检在廊下站了很久。夜风穿过院子,吹得灯笼直晃。
"吃你的面。"他最后说,"明日进城,堂上见了。"
他转身回房,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"那碗面,"他背对着廊下,"我没放毒。往后三十年,我还要在水利这行里吃饭,我不能让人戳我的脊梁,说杨某人的拘票上,锁过一道好堰的人。"
望河县是后晌到的。
离城三里,官道两边就有了人。越近城,人越多。县城里的百姓,四乡的农户,把进城的路堵了个半满。
郭怀恩早得了信,在城门口布了人手。他布这个阵,是要让雁回堡的匪首游街示众,让人看看跟白家作对的下场。苦主、证人、乡约地保,都在衙门里候着了,连明日茶棚里说书的词儿都编好了:陈麦私毁官堰,图谋不轨,幸赖侯府英明,府城发兵,一举成擒。
他站在城楼上,等着看他的大戏开场。
可他布的人手,挤不进人群。
夹道的人太多了。这些人不是他调来的,是自己来的。县城里的人都知道一件事:前些日子,雁回堡的盐价平过一回,雁回堡的杂面在灾年救过急,还有人说,黑水河上游开了一道堰,往后旱年,下游都有了指望。
郭怀恩在城楼上看着底下的人头,一层一层,从城门铺到街口。他的手心又开始冒汗。他忽然想起孙默病好那日说的话:郭县丞,你信不信,这北疆的天,要变了。
他当时不信。此刻看着这人潮,他的膝盖有点发软。
囚车进城的时候,人群里不知是谁,先喊了一声:"陈总办!"
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喊的人不知道规矩,喊得乱七八糟,可一声接一声,压不住。
枷里的陈麦抬起头。他看见路两边密密麻麻的人,看见有人踮着脚往前挤,看见一个挎篮的老妇人朝囚车上扔了一把枣,枣砸在枷板上,滚了一路。
他还看见,人群后头的茶棚底下,坐着几个穿绸衫的人,正往这边看,脸上的颜色,一阵青一阵白。
县衙门口,孙默一身公服,站在台阶上。
囚车停下。杨巡检递上拘票回执。孙默验了,签了字,抬头,目光落在枷里那个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