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孙默提笔,在收监的文书上写字。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,很稳。写完了,他搁下笔,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:
"本县的大牢,去年翻修过。"
陈麦在枷里,微微笑了一下。
"那感情好。"他说,"我这人,认床。"
牢门打开,又合上。大牢深处,有一股熟悉的、陈年的霉味。
陈麦被衙役引着往里走,走过一道道栅栏。走到最里一间,衙役开锁,推他进去,栅栏哗啦一声合上。
对面那间牢房里,有个白发老人,正扒着栅栏往这边看。
四目相对。老人看了他半天,慢慢开口,嗓音像生锈的锁。
"后生,面生。犯的什么事?"
陈麦靠着墙坐下来,把二十五斤的枷在膝上搁稳当了,才抬眼看他。
"修堰。"他说。
对面的老人愣了半天,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咳嗽起来,咳得直不起腰。
"巧了。"白老栓咳完了,喘着气说,"我犯的,是看闸。"
牢里静下来。远处的水声顺着墙缝渗进来,不知是哪里的暗沟。
"看闸的。"陈麦在黑暗里开口,"我问你,闸上四十年,水是什么?"
白老栓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老人想了半天。
"水是债。"他说,"白家看闸六十年,就是看债。放多少水,收多少租,闸板起落一寸,债就涨一分。"
"错了。"陈麦说。
"错了?"
"水不是债。"陈麦在黑暗里,一字一字,"水是命。你把命当债收,收了六十年,所以如今你坐在这儿,我坐在这儿。闸是死的,人是活的,老丈,往后的闸,得换个看法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