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不是信不过大人。"孙默说,"是信不过外头。这案子还没审,外头的词儿都编好了。本县怕的是,审案的在堂上,定案的在堂外。"
驿馆里静了片刻。杨巡检端起茶,吹了吹,没喝。
"孙大人,"他说,"我在四十里驿,请他吃过一碗面。"
孙默一怔。
"那碗面,是我当差三十年,头一回给戴枷的人端面。"杨巡检放下茶盏,"你问我为什么端这碗面,我说不上来。我验了那道堰,回来翻了三夜的水利卷。孙大人,千金堰在志书上,是有案的。哪一年批筑,哪一年报废,报废的原由是什么,志书上写得明明白白。明日堂上,我会问,会问得很细。你别谢我,我不是替谁说话。我是替这行里的水说话。"
孙默站起身,深深一揖。
回衙的路上,他把明日堂审的事,一样一样排了一遍。
头一样,堂录。三班书吏,两班录堂,一班对校,录完当场封存,三方画押。第二样,观审。他下了帖子,请县城的乡约、族老、商户会首,明日前堂观审。帖子下出去,幕僚咋舌:大人,这般案子,观审的人越多,越是火中取栗。孙默说,栗在火里,才要人多。人少,火就把栗子烧了,连灰都没人看见。
第三样,他把自己那道批文的底稿,从正印匣里取出来,誊了副本,贴身收着。
幕僚看他一样一样安排,心里发毛:"大人,您这是做最坏的打算?"
"不。"孙默把批文的副本抚平,"我是做最好的打算。明日堂上,若真翻了案,这些东西,就是翻案的凭据。一字都不能少。"
当夜,白崇的宅子里,灯也亮到三更。
桑先生把明日的堂局过了最后一遍:苦主三人,证人两名,状纸三份,堂外的茶棚四座,都齐了。过完了,他看白崇坐在灯下出神,不敢打扰。
"桑先生,"白崇忽然开口,"你说,明日他第一句话,会说什么?"
桑先生想了想:"喊冤?"
"他不会喊冤。"白崇摇头,"他要是喊冤,这案子倒好办了。怕就怕他不喊。"
"不喊冤,他能说什么?"
白崇望着灯花,望了很久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我布了半个月的局,苦主证人舆论,样样俱足,可我心里就是落不到实处。桑先生,你信不信,打从闸楼上那一别,我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。我总觉得,这个人往后每一步,都是他自己选的。戴枷是他选的,坐牢是他选的,连明日站在堂下,都是他选的。一个人连枷都是自己选的,你拿什么赢他?"
桑先生张了张嘴,没敢接话。
"罢了。"白崇吹了灯,"明日看堂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