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审前夜,大牢。
三更的梆子敲过,老狱卒提着灯笼进来,后头跟着一个挎食盒的人。食盒上挂着雁回堡的牌子,老狱卒验了牌子,开了牢门,把人放进去,自己退到过道口,背过身去,数自己的腰带扣。
来人是石琮。
他是前一日进的县城。出堡前,他去了一趟常太公家。老人坐在炕上,往他的行囊里塞了一包炒面,说了一句话:"见着他,就说堡里好,别的不许多说。他在里头,心里挂的就是这一样,你把这一样说瓷实了,比十车东西都顶用。"
佟老石托他带的是一句话,只有四个字:闸好,勿念。
二狗送他到堡门口,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短刀。石琮推回去,二狗红着眼睛说:"先生,俺知道你是斯文人。可这世道,斯文人不顶用。"石琮把刀推回去,说了一句:"二狗,顶用的不是刀,是账。你把堡看好,我把账送进去,咱们各干各的。"
此刻,他把食盒打开,一层一层,一碗鸡丝面,一碟酱瓜,一壶酒。都是热的。
"总办,趁热。"
陈麦看着他,没动筷子:"你怎么进来的?"
"孙大人的路。"石琮压低声音,"顺子在狱门口等着,这顿饭的时辰,是老狱卒用三日的月钱换的。总办,我只有一炷香。"
"说。"
"三件事。"石琮扳着指头,"头一件,堡里安稳。太公坐镇,二狗巡防,水照轮灌走,没有一处乱的。苇荡屯送来话,荡里的鱼,给总办留着。"
"第二件,明日堂上,白家的苦主是坟地,证人是闸夫,词儿是掘坟惊神。孙大人那头,堂录一字不改,杨巡检自己翻过水利卷。"
"第三件……"石琮顿了顿,从食盒最底下,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双手递过来。
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小捧粟米。新米,米粒还带着太阳的温度,金黄金黄,摊在掌心,像一小捧碎金子。
"滩上的试种田,"石琮的声音压得极低,可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,"头茬早熟粟,前日开镰了。一亩,实收两石六。这是头一斗里舀出来的。"
牢房里静了一瞬。
陈麦伸出手,捻起几粒米。米粒在他指头上滚,滚到掌心,沉甸甸的,压手。
两石六。滩地上的头茬,绝流二十日之后的头茬。
"头茬熟了。"石琮说。
陈麦把那一小捧米拢起来,拢成一小堆,低下头,闻了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