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里这三日,风向变得快。开堂那日的情形传出去,四座茶棚里,掘坟惊神的段子彻底没人讲了。有个说书的试着把案子如实讲了一遍,讲到"堰成两年,何来年久",满堂喝彩。白家的管事听了回报,白崇只说了句:由他们讲去。
郭怀恩这三日没出门。有人说他病了,有人说他在写东西,写了撕,撕了写。
这三日里,雁回堡的滩上,抢收没停过。
头茬早熟粟就开镰那几百亩试种田。打谷场的碌碡从五更滚到掌灯,新粟脱了壳,摊在苇席上晒。苇荡屯的苇席这回出了大力,一张挨一张,从场头铺到场尾。晒米的老人拿着木耙,一个时辰翻一遍,翻到第三遍,抓起一把闻了闻,说了句:成了,香透了。
装车那日,太公拄着拐到场边看着。麻袋是新的,装到八成满,扎口,过秤,记账。二狗带着二十个壮丁押车,临出发,太公把他叫到跟前,交代了一句:"进了城,少说话,多看路。车上的东西,比你的命金贵。"
二狗咧嘴:"太公放心,俺的命不值钱,俺知道。"
头一日,北边的官道上,哨马回报:一挂粮车,两辆,从雁回堡方向来,车上蒙着苇席,押车的是雁回堡的二狗,带了二十个壮丁。
第二日,又报:车过得胜岭,车上卸下来一回,苇席底下是麻袋,麻袋里装的是什么,看不清,押车的人围得铁桶一样,夜里睡觉都抱着。
第二日夜里,白崇在灯下坐了半宿,忽然问桑先生:"粮车,麻袋。你说,是什么?"
桑先生迟疑:"粮?"
"粮。"白崇笑了,"他拉两车粮上堂,做什么?堂上审的是堰,又不是粮。"
话虽这么说,他后半夜还是没睡着。
第三日,天刚亮,县城的百姓就起来了。
这日不用吆喝,衙门前的人比开堂那日还多。卖炊饼的把挑子支到了仪门外,说书先生停了场子来听审,连城隍庙的庙祝都挤在人堆里。
辰时三刻,北门外一阵锣响。
一挂粮车进城了。
车上没有蒙苇席。两口麻袋敞着口,袋里的东西在日头底下,金黄金黄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押车的二狗,一身短打,走在头里,逢人就让,逢让就笑。他肩上斜挎着太公给的包袱,包袱里是路上吃的炒面,可他一口没动,三日的路,他光闻车上的米香就闻饱了。有人问:兄弟,车上什么?二狗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:
"新米!滩上的头茬新米!"
人群哄的一声跟上了。粮车走一步,人流跟一步,走到县衙门口,后头已经跟了一条街。
有老人挤到车边,颤着手抓了一把米,摊在掌心里看,看了半天,跟旁边的人说:"看见没有,粒粒饱的。六月绝的水,七月出的米,我活了七十岁,头一回见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