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北墙上看得最清楚。三十里河滩,一天一个颜色。头一日是绿的,第二日东边黑了一块,第三日,黑的地方连成了片。军户们在墙上看着自家的田冒烟,有人当场就蹲下了,抱着头,一声不出。
这些,陈麦都看在眼里。他在等镇城的回信。这盘棋怎么走,先要看看袁守拙落不落子。
晌午,镇城的回信到了。
信使走的不是官道,是北边山里猎户的羊肠道,马进不来,人是翻山进来的,一双脚走烂了。信是袁守拙亲笔,字不多,陈麦当众念的。
"围三阙一,诱我出镇城。贺鲁所图,在我主力,不在尔堡。本帅按兵不动,非不救也,实不能救。我若动,中军有失,北疆三镇皆危。尔堡自守,粮道之事,容本帅另图。霜降之前,若有机可乘,本帅必至。"
信念完,议事厅里炸了。
"按兵不动?"二狗第一个跳起来,"这叫什么话!堡里两千条人命,七千亩稻,他说不动就不动?"
"袁将军是怕中埋伏……"
"怕埋伏?咱们就不怕围城?"
"二狗,你把话说完。袁将军要是带着三万人,在黑风口被贺鲁拦腰冲垮了呢?"说话的是铁栓,这个闷葫芦难得开口,"镇军垮了,北疆三镇,几十座堡,几十万人,谁守?"
二狗梗着脖子:"那咱们就活该被围?"
"不是活该。"铁栓说,"是轮着。打仗这东西,今儿轮着咱们当这个点,明儿就轮着别人。你爹教你打刀的时候没说过么,好钢得先挨烧。"
二狗一屁股坐下,不言语了。
老屯长一巴掌拍在桌上:"都住口!听总办说!"
陈麦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
"袁将军没说错。"他说,"他要是带着三万主力来救,走到黑风口,就正中贺鲁下怀。主力一垮,丢的不是一座雁回堡,是整个北疆。这盘棋,贺鲁下的是大的,袁将军看的也是大的。咱们这座堡,在这盘大棋上,就是那个被围住的点。"
"那咱们怎么办?"柴四瓮声问,"就这么干熬着?"
"这就是今儿要议的事。"陈麦环视一圈,"战,还是守,都拿出来讲。"
争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主战的是关把总。络腮胡子把胸脯拍得山响:"末将带五百人,今夜就出堡,烧他一座小营!他围而不打,是欺负咱们不敢动。让他知道知道,雁回堡的刀,没卷刃!"
二狗附议,保粮队的几个队正也附议。理由很实在:田在一亩一亩地烧,蹲在墙里看着,军心要熬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