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野的令,是围堡第十日下的。
起因是一笔账。
抢收进行了六日,石琮把六日的数拢到一起,摆在陈麦面前:六日,下田九千人次,收回来八百七十亩。
这八百七十亩,是一口一口从狼嘴里抢出来的。
第二日,游骑冲了三回田,护收兵射落五骑,自家伤了九个,一个保粮队的后生胳膊上中了一箭,咬着牙把箭拔了,接着割。第四日,狄人改了法子,不冲田了,骑在三百步外放冷箭,专射田埂上的队正。护收队的队正们把旗拔了,甲脱了,混在人堆里,冷箭就找不着了。第五日起,收粮的时辰改了,寅时下田,夜里再加一班,月亮地里割稻,一人一盏风灯搁在田埂上,灯不许进田,怕火。
九千人次,八百七十亩。照这个速度,三十天收不完四千亩,更别提七千亩。而狄人烧田,一把火就是几十亩。
"收不过来了。"石琮说,"总办,得挑了。哪些田收,哪些田,顾不上了。"
陈麦盯着册子看了很久,问了一个问题:"狄人烧田,烧到手的稻子,他们怎么用?"
"喂马。"石琮说,"灌浆的稻子,连秆带穗,是好草料。咱们收一亩,他们少一亩的草料;咱们收不上来的,就是他们的。"
"那就一亩也不给他们留。"
陈麦把册子合上。
"传令。从明日起,清野。离堡五里以内的田,抢收,能抢多少是多少。五里以外的,烧。秸秆、稻草、田埂上的草,烧干净。窖,重新伪装。新屯、苇荡屯的老弱妇孺,三日之内,全部迁进附城。"
厅里死一样地静。
自己烧自己的田。这个令,比狄人烧田狠十倍。狄人烧,军户们还能骂,还能恨,还能拼了命去护。自己烧,烧的是自家的指望,骂都没处骂去。
"有一样东西,不能烧。"陈麦竖起一根手指,"种子。"
他在地图上点了一块地。东南角,最早浇上水的那三百亩,是各屯凑出来的种子田,稻种是开春从堡里的地窖里请出来的,一穗一穗挑的头茬壮穗。
"种子田,离堡三里半,在抢收圈里头。"他说,"别的田可以算账,这块田不算账。明年开春,十九屯吃什么种什么,全在这三百亩里。护收圈不管怎么缩,这块田,到死也得收回来。"
"还有。"老屯长补了一句,"近堡的菜园、瓜架、豆秧,能移的,都移进附城。附城的空院子多,一院一畦,娃儿们也能照看得动。蚊子再小也是肉,秋后腌菜的盐没有了,菜更得留着。"
令一条条定下来,没有人再说话了。
第一个炸的是柴四:"总办!那是七千亩里最好的两千亩!水进滩才浇了几日,稻子都灌上浆了,再有一个月……"
"再有一个月,是咱们的粮。"陈麦打断他,"现在烧,是灰。一个月后收不回来,是狄人的马料。柴四,你选哪个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