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四张着嘴,半天,一屁股坐下,不吭声了。
"我知道舍不得。"陈麦的声音缓下来,"我家也有田。太公的草垛,是去年秋天一叉一叉码起来的,全堡最结实的一个垛。这一把火,先从我家烧起。"
"另外,烧田有烧田的法子。"他把册子翻开,"各家的田,各家自己点,兵不动手。点火之前,准人从田里抓一把稻穗带走,带回家去。穗子半饱,做不了种,也磨不了面,可搁在家里,是个念想。谁想留,就留一把。"
当天夜里,常太公把自己家的草垛点了。
老人不让别人动手。他自己拿的火把,围着草垛转了一圈,看了看码得整整齐齐的垛脚,那是他去年带着二狗,一层草一层糠,码了三天码出来的。
点火之前,老人从垛里抽了一捆草,就一捆,抱进了马厩,放在那匹跟了他八年的老马槽里。老马低头吃草,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伸手捋了捋马脖子上的毛。
"就给你留这一捆。"老人说,"往后,喝稀的吧。"
二狗在门口看着,没敢进去。他后来跟人说,太公出马厩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。可他点火的时候,手一点都不抖。
"烧吧。"太公说,"留着,是喂狄人的马。"
火把递进去,干草见火就着,火苗子蹿起两丈高,把半边夜空烧得通红。太公站在火光前,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动,不动。
堡里的人从各家门里出来,站在街上看着。没有人说话。
太公烧完自家的垛,把火把往地上一插,冲着满街的人开了口。
"都看清楚了。今日烧的,是草,是秸秆,是收不回来的稻。不是咱们的地。地在,水在,人还在,明年开春,照样下种。谁家的东西,谁家自己动手,别让堡里的兵替你烧,自己烧的,心疼归心疼,不记仇。"
那一夜,雁回堡内外,几十处火同时烧起来了。
军户们自己点自家的田。有人点火前,在田埂上蹲了很久,抓了一把灌浆的稻穗,搓开,把半饱的稻粒塞进嘴里,嚼了,咽了,然后才点的火。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田头,火一起来,把孩子转过去,不让看。
曹老汉烧自家田的时候,手抖得点不着火。老头儿点了三次,火柴凑到秸秆上,又拿开,凑上去,又拿开。最后是他孙子,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,从爷爷手里把火柴拿过来,说,爷,我来。
火着起来,曹老汉转过身,不看了。走了十几步,又站住,从怀里摸出那杆数日的旧烟袋,装了一锅,就着背后的火光,点上了。
"烧得好。"老头儿吐出一口烟,跟旁边的陈麦说,"总办,老汉我不是舍不得。我是想,这田,是我爹那辈开的,我爹临死前说,田是军户的命。今日我亲手烧了它。"
"曹叔。"陈麦说,"田烧的是苗,不是地。你爹留给你的命,在地底下,在三尺下头,火烧不着。"
"我知道。"曹老汉吧嗒着烟,"所以我才来亲手点。我不点,别人点,我记他一辈子。我点了,就谁也不用记,记贺鲁一个人就行。"
三日后的夜里,陈麦和太公在堡墙上站了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