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外没有火光,没有营鼓,黑黢黢的焦土在月亮底下一眼望不到边,像退潮后的海滩。白日里的烟都散了,空气里还浮着一股焦糊味,闻得久了,倒也不觉得呛了。
"心疼么?"太公问。
"心疼。"陈麦说,"两千亩,一把火。账上怎么记都是亏。"
"那我教你个算法。"太公吧嗒着烟,"你太爷爷那辈,逃荒到的这儿,来的时候,一根扁担两只筐。你爷爷那辈,开了四十亩。你爹那辈,置了堡子。到你这儿,三十里河滩,七千亩。如今烧了两千亩,你就当,你爷爷少开了一半。地还在,人在,大不了,重开一遍。"
陈麦望着焦土,很久没有说话。
"太公,"他最后说,"这笔账,我记贺鲁头上了。"
"记着吧。"太公磕了磕烟锅,"你这人记账,从来没忘过。"
清野清了三日。
点火有时辰。每日申时,各屯同时动手,为的是烟往一个方向走,风把烟往北送,不呛堡里的人。头一日没人摸准风向,烟还是倒灌进了堡,满堡的人咳了一夜,第二日,义学的孩子想出了法子,先生领着他们在各街口立了竹竿,竿头拴布条,看布条飘向点火。
三日里,三十里河滩,黑了一半。五里以内的稻田抢收出来两千一百亩,青黄不接的稻子,穗子半饱,装不进仓的,就堆在附城的新场上晾。晾场的青稻夜里不能离人,怕潮,也怕人。马三婶领着妇人轮班守场,一夜翻三遍,翻得胳膊抬不起来。
五里以外,秸秆烧尽,田埂烧秃,一眼望出去,黑黢黢的一片焦土,连片能藏人的草都没有。
烧到第二日,出了一桩事。军屯的一个后生,烧到自家田边上,火柴扔了,跪在田埂上哭,说他爹就是为了开这几亩田,累死在里头的。护收队的没人催他,队长蹲在他旁边,等他哭完。哭了小半个时辰,后生自己捡起火柴,点了,站起来,抹了把脸,说:"爹,对不住。秋后收不回来,也是喂狼。儿子给您留着地。"
窖区重新做了伪装。粮窖的窖口起了土,夯实,上头铺了牲口粪,撒上土,做成了菜地的样子,还真移栽了几畦菜。真窖的位置,十九屯各屯的屯长各记一段,谁也不记全图。柴四领着人,在苇荡里挖了三个假窖,假窖里埋了几百斤掺了沙的陈糠,糠上故意撒了一层好米。
"狄人要是挖着了,"柴四拍着土说,"挖着好米,往下再挖,是糠,再往下,是沙。让他挖,挖到天黑,挖一肚子气。"
新屯和苇荡屯的老弱妇孺,两千三百口,三日内迁进了附城。附城是堡墙外的一道土围子,战乱年月收留难民用的,荒废了十几年,围子塌了小半。二狗领着保粮队先修围子,塌了的地方打木桩、编柳条、糊泥,三日补出四百多步。围子里的井淘了三口,井台用新砖砌了。
三日里,土围子里搭起了一百多座窝棚。窝棚怎么搭,有章程:棚棚相连,中间留出道来,夜里起火跑得开;窝棚门口挖排水沟,秋雨来了不沤脚;茅厕挖在下风头,离井五十步。这些章程,是去年收留流民的时候,陈麦一条一条定下的,如今新屯的妇人自己都背得下来,搭窝棚不用人教。
义学的孩子在窝棚前头插了一排柳枝,说等明年,柳枝活了,这儿就是村子。
先生听见,问他们:"明年要是回去呢?"
领头的娃娃想了想:"回去就在新屯插。这儿活了,也是村子。"
领安置的妇人还是那位送鞋的领头大嫂。她把新屯的户口册子交回给陈麦,说:"总办,人全迁进来了,一个没少。俺们新屯的妇人商量了,窝棚俺们自己搭,不占用堡里的木料。苇席还有存的。"
"委屈你们了。"陈麦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