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南边的穗,秀得早,秀得齐整。"苏九娘的声音很稳,"京里的信说,周文焕的人已经开始放话了,说北疆的法子,出穗不齐,是野路子。国子监有几个博士跟着起哄,上了一道折子,说秋后之验不必等,不如早定章程,省得贻误来年农时。这话,是放给秋后过斗听的,是想叫斗还没过,就先定输赢。"
"劫信的人,跟放话的人,是一路的。"陈麦说。
"镖路的事,我查了。"苏九娘道,"劫信那拨人,退走的时候,走的是去府城方向的官道。总办,你这厢在枷里站着、在墙上守着,人家在朝中,也没闲着。"
"北边呢?"
"北边秀得晚,秀得乱。"她说,"总办,穗子这东西,我不懂。可我跑生意这么多年,有一条我懂:先秀的不一定先熟,秀得齐的不一定打得齐。对不对?"
"对。"陈麦把信折起来,"北边秀的是穗。"
他抬起眼。
"南边赌的,是命。"
苏九娘看着他,忽然问:"那要是北边输了呢?"
"输不了。"陈麦说,"籍田的章程,是一镰一镰试出来的。京城里的人放话放得再早,秋后的斗,不会说谎。"
"我信总办这句话。"苏九娘说,"可我做买卖的,凡事都留一手。总办,过斗那日,京里要是有人往斗里掺沙子呢?"
陈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"所以你这趟来,不只是送盐送信。"
"是。"她坦然认了,"籍田过斗,五方共验,这是开春立下的章程。苏记在京里有铺面,有库房,有人手。真到了过斗那一日,斗是官斗,斗外头的事,我苏九娘替总办看着。北边这一注,我不光押在总办身上,我也押了一份在里头。"
"你押了什么?"
"苏记明年在北疆的全部买卖。"她说,"总办输了,新粮法推行北疆,官田官收,就没有商人的饭碗了。所以这一局,咱们是一条绳上的。"
她说完,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"陈总办。"她没有回头,"围城里的买卖,我做到头了。下一趟盐,得等打完仗。你那炒面,省着点给我。"
门关上了。陈麦在厅里坐了一会儿,把那封京里的信又拆开,就着窗光,从头到尾,再看了一遍。
窗外,天光已经大亮。义仓门口,配盐的队伍排出了半条街,队伍里不知是谁家的娃娃,捧着一碗新熬的米汤,米汤里破天荒地,多放了一撮盐。
炒面的事,交给了马三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