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文度的密信,是苏九娘走后第四日到的。
围城二十余日,堡里与外界的信路,只剩两条。一条是祁大魁的山道,走的是军情;一条是苏记的镖路,走的是买卖。军情有军情的规矩,买卖有买卖的章程,这两条路,都不是给私人传话用的。所以那支竹筒送到值房的时候,陈麦先看的是镖单。
镖单上写的是:药材一宗,送雁回堡义仓。药材底下,压着这支竹筒。
送镖的把式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镖师,一条胳膊吊着,是过卡时挨的一刀。义仓收了药材,留他吃饭,他蹲在仓门口,捧着碗,跟仓吏念叨:"这年头,镖道上劫镖的不劫财,专翻书信。俺们掌柜的说了,往后镖单上的字,比镖银子金贵。"
信走的是苏记柜上的镖路,三支竹筒分三条道,到堡里的这一支,塞在一个盐把式的扁担夹层里。竹筒用火漆封着,漆上押着裴文度的私印,印旁刻了三个小字:麦亲启。
裴文度在京里做官,做的是户部的郎官。当年陈麦进京呈新法条陈,满朝无人肯接,是这位裴郎官在值房里看完了他的条陈,看完只说了一句话:这是做事的东西。籍田对赌,是裴文度在朝堂上替他争下来的。
这样的一个人,这时候来信,不会是报平安。
陈麦拆了竹筒。信不长,两张纸。他看完第一张,脸色没变。看完第二张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值房里很静。石琮进来送晚间的报单,看见灯下的总办捏着两张纸,一动不动,便知趣地把报单搁下,退到一旁等着。等了半炷香的工夫,陈麦把信递了过来。
"先生看看。"
石琮看完,脸色变了三变。
第一张说的是籍田。
北边的田,长势好。秀穗虽晚,穗头却沉,秆子矮壮,抗风。裴文度去田里看过三回,第三回,他蹲在北边的田埂上,抓了一把土,土是松的,墒情正好。信里写:南边穗齐,是粪水催出来的齐;北边穗沉,是根扎下去的沉。秋后过斗,某以为,北可胜。
信里还有一笔,写得极细:南边籍田的管事,七月里换了三个。头一个,报灾,被参了。第二个,瞒产,被拿了。第三个如今当着差,日日往田里挑粪,见着官就问一句,这粪挑到几时是个头。裴文度在这一笔后头添了一行小字:南田之穗,齐则齐矣,其力已竭。
第二张纸,说的是推行州县。
新粮法颁下去已经半年。三个推行州,九个县,官家的文书一到,春种就改了章程,一律改种"精作之法"。改种的令下得很急,稻种、农书、耕器,都是府里派下来的,种错了,里正问罪。
种是种下去了。
可精作之法,要水,要粪,要工夫。江南的水田,一亩三担粪,北地的旱田,哪里来这三担粪?没有粪,苗黄;没有水,苗卷。到了夏,苗是起来了,比老法子稀,比老法子弱。
更要命的,是税。
新粮法的名目,是"增产出赋"。府里算了一笔账:改种精作,亩产增五成,赋税随产,秋税加征三成。文书下到县里那日,正赶上青黄不接。农人看着自家田里稀稀拉拉的苗,再看看文书上的三成,两相一对,心就凉了。
信里写:入秋未满一月,九县之中,已有四县民变。不是造反,是逃。整村整村地逃,田地撂荒,秋税无人可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