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京信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裴文度写逃荒的村庄,写了整整一段。他押送粮车路过一县,亲眼见的:村子空了十之七八,井台上落满灰,碾房里的小磨还插着磨杆,人没了。村口有个老农,没有走,坐在自家门槛上,见着官差就问一句话:大人,这地,到底是俺种错了,还是这法令错了?官差答不上来。第二日再去,老农也走了,门槛上留着一双鞋,鞋头冲着田。

府里弹压,抓了十几个为首的,枷在县城门口。

读到这一句,陈麦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。

枷在县城门口。

他肩上那两道枷印,到今日还没有完全褪尽。他在望河县衙门口站过三日,他知道枷板压在肩上是什么分量,知道日头毒起来的时候眼前怎么发黑,知道夜里卸了枷,脖子上那块骨头是怎么一截一截地疼回来。

他戴着那副枷的时候,衙前的街上,跪了半条街的人。

信里写,枷号的人旁边,第二日,多跪了几百个。

一样的枷,一样的跪。可他知道,那不一样。他那三日,跪的人是来送馍送水的;那几百个跪在县城门口的,是来陪枷的,是没有路了,才把膝盖放到官家的地上的。

裴文度在信的末了写:

"麦兄,籍田之赌,兄可胜。然新法之局,已坏在推行。他日过斗,北法若胜,推行之责,必尽归兄身。兄赢了产量,只怕要输了别处。慎之,慎之。"

陈麦把两张纸,就着灯,又看了一遍。

石琮在旁看完了信,半晌,说了一句:"总办,这是个死局。"

"怎么讲?"

"籍田输了,新粮法全面推行,北疆的章程作废,咱们这三十里河滩,早晚也得改种精作,那就是九县的下场。籍田赢了,朝廷必让北疆的法子推行天下,可天下学去的,若是如今推行州县这副模样,没有义仓,没有配给,没有轮灌,光学一个密植的壳子,那就是把九县的惨状,再演一百遍。"石琮的声音发涩,"到时候,百姓骂的,不是颁法令的人,是咱们这个出法子的人。赢了产量,输了民心,还要替人背一口大锅。赢也是输,输也是输。"

"还有一层,先生没说到。"陈麦说,"推行州县的乱,乱到今日这个地步,为什么没有人喊停?因为喊停,就是认账。认了新粮法推行有误,这个责,追上去,追到谁的头上?所以他们宁可看着田撂荒,也要把这口气撑到秋后过斗。过斗若赢,一切遮掩得过去;过斗若输,这口锅,连汤带水,全扣在北疆头上。"

"总办看得透。"

"不是看得透。"陈麦摇头,"是这套章程,我熟。当年千金堰怎么废的?一道堰,六十年不溃,两个字,年久失修。废堰的人图什么,我查了半年才查到线头。先生,废一道堰,废一县人,废一条法令,用的是同一支笔。这笔如今落在九县的田里,落笔的人,连田埂都不会上。"

石琮想起白日里堡中老人的一句话,鬼使神差地学了出来:"总办常说,石头不认纸。"

"石头不认纸。"陈麦重复了一遍,"可种田的人,得认。所以这笔账,得有人替他们算。"

"先生说得对了一半。"

陈麦把信折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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