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就是因为围城,才要管。"陈麦提笔落字,头也不抬,"贺鲁围的是雁回堡。朝廷里那位周大人,围的是天下种田的人。两座围城,一座用马,一座用笔。先生,你说哪一座更难打?"
石琮没有答。他看着灯下的陈麦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,肩上那两道枷印还没褪干净,人已经站到另一盘棋的边上去了。
章程抄了两日两夜。
陈麦定的体例,一共七卷。义仓怎么立、本钱怎么凑、粮账怎么挂、借粮怎么还,是一卷;轮灌怎么排牌、水时怎么计、争水怎么断,是一卷;配给怎么发、壮丁老弱怎么分等、灾年怎么减等,又是一卷。余下的四卷,是义学、屯医、护收、迁置。每一卷的卷首,陈麦都让添了一行字:此法行于雁回堡十九屯,凡三年。
义学的先生领着十几个学生,分卷抄写。大些的孩子抄正文,小些的孩子磨墨裁纸。抄到配给那一卷,一个学生停了笔,问先生:"先生,这一条,为什么壮丁每日四两,老弱二两半?"
先生看了看那条章程,没有直接答。他把学生领到义仓门口,正赶上晚间的配粮。学生看着排队的军户、妇人、娃娃,看着掌勺的一勺一勺地量,看了很久。
"看明白了么?"先生问。
"壮丁要下田,要守墙。"学生说。
"还有呢?"
学生想了半天:"老弱……吃得省,才能省下来给明后年?"
"是省下来,给提不动勺的年月。"先生说,"把这句话记住,再回去抄。章程上的每一个数,都是这么来的。你们抄的不是字,是人家三年里,一口一口省出来的道理。"
第三日,三支竹筒,分三条镖路,出了苇荡。
一份给裴文度,请他转交推行州县肯听劝的官员。一份给袁将军,请他留档。一份,陈麦亲手封了,收进义仓的档柜,摆在黑账誊本的旁边。
石琮看着那支入柜的竹筒,忽然问:"总办,这章程送出去,若推行州县真照着做了,做成了,功劳是谁的?"
"是老百姓的。"陈麦锁上柜门,"先生,章程这东西,不怕人学。怕的是没人学,眼睁睁看着九县的田撂荒。功劳记在谁头上,秋后的斗知道,地里头的穗知道,就够了。"
事了那夜,陈麦难得早睡了一回。
睡之前,他先看了石琮的日报。
围城二十七日,抢收收回的田,过了三千亩。种子田三百亩,颗粒无损,已经收进堡内,单独入了仓。义仓的盐,折成配给,能支到开春。伤药存了三成,炒面的锅还架着。阵亡十九人,伤六十余,十九口人的名字,写在堡里的英烈墙上,墙前的香,一日三换,没有断过。
他把日报折好,吹了灯。
睡到半夜,城头的号角响了。
不是敌袭,是一长两短,有使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