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陌 第5章 母亲的手记

作者:都是风惹的祸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夜已深。雪在窗外落了半宿,檐角积了白绒绒的一层,偶尔“咯吱”一声,坠下一团,砸在阶沿,碎成一地细末。

安若华没有睡。他坐回案前,就着一盏孤灯,把母亲那本手记,从头到尾,又读了一遍。灯焰一跳,纸页上的字便跟着晃一下,他把册子往灯下挪了挪,指尖蹭过泛黄的纸角,凉得像沾了雪。

说是手记,其实是一册极薄的旧本子,纸已泛黄卷了角,边页被翻得起了毛。前几页,记的是药方、记的是节气,记的是乡野里四时果蔬的价钱。字迹娟秀工整,一笔一划都极郑重,像怕写废了一张纸,连墨的浓淡都匀得很。

可越往后翻,安若华越觉出不对。

那字迹潦草起来,一处一处地散,像写着写着,笔下想起什么,顿过又提起来;纸面上,还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印子,一圈一圈淡开去,像落过一滴什么,又慌忙去擦,越擦越晕。他认得那印子的深浅,是落过泪,又舍不得糟蹋了纸,拿指腹按住压过的痕。

他认出,那些是母亲怀着他、身子已经不大好的时候写的。

生产那夜,产房里是令珈守着。后来令珈同他说,母亲那夜没喊过一声,只攥着被角,指节攥得发白;等孩子落了地,才松了那口气。这本旧册子,就是从那些日子起,一天一天,凑起来的。
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:

“……今日替邻家阿婆看诊。她拉着我的手说,姑娘,你这双手生得好,可惜生在了农家。

我笑她,生在哪双手,还不是一样。

她摇头,不一样。你若是生在读书人家,这会儿该是写字的、教书的、被人捧着的。如今……”

“……小时候,我曾偷偷跟着镇上学堂的先生,学了几个字。被父亲撞见,挨了一顿打。他说,姑娘家识什么字,认得『当』和『两』,够买菜就行。

我不服气。夜里等家里人都睡下了,拿烧火棍,在灶灰上写。写了又抹,抹了又写。柴火一根根烧过去,灶灰被我写黑了一片,又一片。

那先生后来知道了,叹一口气:可惜了。这孩子,要是生在读书人家……”

“可惜了。”

这三个字,母亲在册子里,写了不止一遍。

安若华能想见,母亲是怎样一个人。夜半,点一盏油灯,蹲在灶膛前,拿烧火棍,一笔一划,在灰上写字的模样。火苗明灭的光,在她脸上晃。烟熏得她眯起眼,她腾出一只手背,揩一把灰污的额头,又低下去,接着写。她写得极快,像怕人撞见;下笔又重,把这一生的不甘,都压进那几捧灰里。

写废了的字,用手指擦去,重写。字是灰,指也是灰,一擦,就什么都没了。

灰是留不住的。天一亮,一把柴火下去,一个字,也没了。

册子中段,有一页只写了半句,就再没写下去。那半句是:

“镇上说,来了一位会写字的姑娘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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