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陌 第5章 母亲的手记

作者:都是风惹的祸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后面是几道涂改的墨迹,像写了又悔,悔了又写,终究没能把那句话写完。安若华盯着那半句话,盯了很久。他能想见,母亲是怎样的一个人:写下这几个字,又猛地顿住,笔尖悬在半空,墨都要凝住了,才把那半句,一点一点,划下去。

他懂了一桩母亲的心事,她这一生,最怕的,其实不是穷,不是苦,而是“有口难言”。她满腹的才情与心事,压在心里,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、没处写。说出去,是错;写下来,又怕被人看了去。她这一辈子,像一个人守着满仓的话,却找不到一个能说的人。

父亲从没说过母亲识字。家里人都说,母亲是农家女,不识字,嫁进来敬客、布菜、管账,全是后学的。安若华从前也信。直到头一回翻开这册手记,才惊觉母亲原来会写,且写得这样好;是这家里,没有一个人肯让她写。

还有一处,是母亲算的账。一页纸上,密密麻麻写着米价、布价、药钱,边角却画了几朵小小的兰草。画得极好,一笔不多,一笔不少,只有懂画的人,才看得出那几笔的功夫。安若华看着那几朵兰草,几乎能想见,母亲算完账、歇下来那片刻,偷偷在纸角,勾几笔兰草的样子。笔是记账的秃笔,墨是剩下的淡墨,可那几朵兰草,在烛光底下,竟活活地立着。院子里原本也栽过一丛兰,年年发,年年谢,母亲从没教他认过。他那时小,只当是寻常花草,锄草时差点连根拔了。如今才记起来,那丛兰底下,压着的也是一个女人没处安顿的那点心思。

那是她偷来的、别人看不见的欢喜。旁人只当那是一页乏味的账,谁也不曾留意,账下头还压着一个女人藏了半生的、会画兰草的心思。

安若华把册子凑近灯,将那几朵兰草,细细看了一遍。看得越久,越觉得那几片叶子不像画的,倒像从纸里自己长出来的。他盯着那几笔,鼻尖竟泛起一股灶灰的烟火气,涩涩地,直往喉咙里钻,那是母亲蹲在灶膛前写灰时,染在身上、又烙进纸里的味道。

一个满腹才华的女人,被“出身”两个字,活活压了一辈子。

她没能走出去。

册子的最后一页,不是她的笔迹,是另一行极新的字,墨还没褪尽,看得出是母亲临终前,拼着一口气力,极吃力,一笔一笔写下的。后头几个字,笔画已有些散,像握笔的手,在发抖:

“若华,娘是没读过许多书的人,跟你说这些,是盼你将来,莫要像娘一样,明明一肚子的话,却没人听、没处写。

你若能有本事,看得见这山河底下那些看不见的人,就替娘,多看他们一眼。”

安若华读到这里,喉咙堵得厉害。他把那行字,又读了一遍。灯花“噼啪”一声,跳了跳,他都没抬眼。他数着那些散了的笔画,数着母亲握笔发抖时,落下的一点点、又收回去的笔锋,那是一个女人,用尽最后一口气,想把满肚子的那句“没处写”的话,捎给谁听。

他合上手记,却舍不得放,把那册子,贴到胸口。

掌心里,是那卷角的纸页,是那些洇开又擦过、擦过又洇开的旧印子,是母亲那一辈子,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暖着暖着,他竟觉得那册子,比他的掌心还温热些。

窗外的雪,落得更密了。院角那株老梅,在雪里立着,一动不动。枝上积的雪厚了,又不声不响,落下一层。

安若华坐在灯下,把那册子贴着心口,坐了许久。桌上那盏孤灯,灯芯已烧出一截白灰。他没有动,只是望着窗外那株梅,望着它一夜一夜,把自己落成一根空枝。雪还在下,落在那根空枝上,又积起来,压得那截枝,垂得更低了些。

他把手记收进怀里,贴着那封信,站了许久。

母亲把满肚子没处说的话,都写给了他;他读了这一整夜,读出的,只有两个字:去吧。

要做那件事,怎么去,他一时还没有头绪。

可那根从永乾七年一路牵过来的线,和母亲这句“去吧”,今夜头一回,在他怀里,压在了同一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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