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喉头滚了滚,到底没把“如今”后面的话说完。只偏过头,盯着墙根一处化了一半的残雪,不说话了。
墙根那股潮霉混着旧棉的气味,钻进安若华鼻子里,落到舌尖,是凉的,凉得他记起昨夜父亲书房里,那一盏放凉了的酒。他蹲着,几乎与那士子齐平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,从心口扎了一下。
他想起昨日在安府,满桌席面他嫌太奢、太闹;想起自己骑的白马、挂的玉珂,是眼前人拼上一辈子也置办不起的;想起这个人,一件旧袄,几篇文章,一身风尘,就敢孤身从青州走到京城,拿命去赌一个前程。
“那些钱,”士子忽又低声道,“在下都记着。他日若有翻身之日,定当加倍奉还……”
“先生留着吧。”安若华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,放在那士子膝边,“天冷,添件衣裳。”
他不敢去看那人眼里倏然聚起来的一点水光,起身,快步走出去几步。
“善人……”那士子在他身后喊,“敢问高姓大名?他日……”
安若华没有回头。
他怕的,不是那人认不出他。他怕的,是那人认出来,他就是放榜那日,骑马踏雪、满街人喊“状元郎”的那一个。
他更怕那士子知道,这个口口声声说着“不看身世”的状元,昨夜刚在父亲的书房里,就着一盏酒,喝了安家的茶。那一杯酒里,盛着安家的骨头、安家的千年。
他走出一段路,雪又飘起来了,细细的,无声地落在肩上。
他回头,望了一眼那巷口。那人还蹲在墙根,像一截被雪埋了半截的木头,安安静静的,把膝边那几两碎银看了好一会儿,才低头,接着啃他那块干饼了。
安若华站了片刻。
他想起母亲手记里那句话:“你若看得见这山河底下那些看不见的人,就替娘,多看他们一眼。”
如今,他算是看见了。
可看见了,又怎样。
那几两碎银,够那人多吃几顿饱饭,添一件厚袄。可改不了他的出身,改不了他落第的命。满城里,像他这样困顿的人,何止一个。
安若华转身,往回走。走得极慢。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,红的光映在湿泥上,晃成一片片碎金,又被人踩过去,碎了又聚。
雪落在他素白的衣襟上,一片,又一片。他伸手,掸了掸,掸不净,索性由它去。
走回府门时,云琚还在廊下等着。见他袖口淋了雪,衣摆沾了泥,也不问去了哪里,只从里头端出个手炉来,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。
手炉很烫。烫得他指尖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