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那场考较之后,安若华以为那事算是揭过去了。谁料三四日后,天擦黑,一名内侍脚不沾地进到翰林院,立在廊下,尖着嗓子把那道口谕念出来:“着安若华即刻入宫,御书房觐见。”
满院的人都停了笔。
翰林院里多的是熬了十几载、连一次独对的边都不曾挨着的旧僚。一个从六品的修撰,入朝才几日,就惊动了御书房。有人搁下笔,有人凑到窗根底下,朝廊下那道青袍影子上扫。安若华背脊直着,脸上不显,由着那道目光在背上滚来滚去。他心里的鼓,敲得山响。
内侍走在前头,提着一盏纱灯,灯影一荡一荡,把青石甬道照得明一段暗一段。两堵宫墙夹出一条窄天,天是墨蓝,还没透黑。甬道尽头又是一重宫门,守门甲士持戟立着,动也不动,像两尊泥塑。安若华从他们中间过去,能嗅到甲胄上一股铁锈和汗沤的味儿。他一步步数自己的步子,心里把那日文华殿上的话又过了一遍——皇帝怎么单单记住了他答的那一句。
到御书房外,内侍进去通禀。他立在廊下,听见殿里有说话声,隔着重门听不真切,只是一个调子,不高不低,含混地滚过去,又滚回来。
不多时,内侍探出半截身子:“陛下宣安修撰进见。”
他整了整衣冠,又理了一回衣摆,才迈进去。
御书房只点着两三盏灯。书案上折子摞成小山,笔山上一支旧笔,笔杆磨得发亮。皇帝坐在案后批折子,眼皮没抬,吐出一个字:“坐。”
他谢了恩,在下首一张矮凳上侧身坐了。皇帝批完一本,又抽出一本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,半天不提他。殿里静得只剩那笔杆子的响。书案边的窗半开着,外头一片黑,透进来些风,把烛火吹得一偏,皇帝的脸在那一偏里,深一下,浅一下。灯芯结了个花,也没人去拨。案角那盏茶早凉透了,白气也无。
他坐在这矮凳上,一下明白过来,今日这一趟,从踏入宫门起,皇帝就把人放在火上烤了。说错了是欺君;答对了,也未必是哪门子好事。新科状元四个字,在这宫里,是福,也是祸。
“安卿。”皇帝搁下笔,抬眼看过来,“你那日在文华殿说,“民与君本为一体”。”
安若华刚要起身,皇帝一摆手:“坐着说。”顿了顿,又开口,“朕想听你一句实话。这大晟的天下,当真如奏章上写的,四海升平么?”
这一问,比文华殿上那道题凶得多。他若应太平,是欺君;应不太平,便是直斥朝政昏暗。皇帝这是要掏他的底。他喉头动了一下,没有立时答,想了片刻,才道:“陛下所问,臣身在内廷之外,所见不过一隅,不敢以偏概全。”
皇帝往后靠了靠:“是不敢,还是不愿说?安卿,朕不找那班三品大员说这些,单找你一个从六品的翰林,是想听真话。你也拿那套搪塞朕,这趟就白来了。”
安若华垂着眼,指尖掐进掌心,掐出几道白印。这朝上最险的,常常不是敌意,是这种平地里生出来的亲近。他抿了抿唇:“既蒙陛下垂问,臣斗胆进一言——奏章上的太平,是真太平;可那太平底下压着的东西,也是真东西。”
“压着什么?”
“压着漕运的尾欠,压着边地积年的旧怨,压着户部主事这样说下狱就下狱、问不出声息的冤屈,也压着无数寻常人叫不出名字的委屈。臣年轻,不识天下全貌。臣以为,太平若是只写在奏章上,便薄得像一层纸。”
殿里静住。静到安若华几乎疑心自己说岔了话。灯花猛地一绽,哔剥一声,又暗下去。
“薄得像一层纸。”皇帝把这几个字在嘴里碾了一遍,一笑,那笑挂不住,“这话,满朝敢跟朕说的,没几个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过身去,声音低下来:“朕登基这些年,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太平。朕也想信太平。可朕知道,那纸底下是空的。不是不想管,是管不动。这满朝的人,各有靠山,各有算盘。朕动谁,都被四面八方的咬回去。”
说到这儿他住了口,自觉失言,转回身,神色又收得平平的:“安卿,今儿这些话,出了这道门,便当没说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