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南乔缓步走到被削去一角的案几前,伸出纤细的手指,轻轻点在家书的纸面上。
“你仔细看看这封信。”
萧夜寒死死咬着牙,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戾气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“这封信,绝不是一气呵成写出来的。”沈南乔的声音犹如极其精密的天平,冷静地剖析着每一处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,“你看第一段,写他假死脱身时,纸张的纤维边缘有极细微的毛躁,墨迹渗透极深,这是使用了江南劣质的‘松烟墨’,说明这一段,是他刚逃离京城、在极其仓促和条件简陋的南下途中写下的。”
她的手指缓缓向下滑动,停在第二段描述苏晚棠死因的地方:“而到了这一段,墨迹变得极其饱满、黑亮,泛着微光。这用的是北境特有的‘胡麻油烟墨’。更重要的是,这几页纸,虽然被硬生生拼凑在一起钉在了一起,但信封封口处的火漆边缘,有着两次熔化重塑的细微痕迹。”
沈南乔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萧夜寒,得出了一个极其关键的结论: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沈怀安根本就没有亲自带着毒囊来到京郊!他是在不同时间、不同地点,写下了这些信的片段,然后交给了北境的人代为传递!”
萧夜寒的瞳孔猛地一缩:“你的意思是,他并不掌握全局?”
“对。”沈南乔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,“他信中大放厥词,要拿京畿水脉图要挟我,要当国丈。但他其实根本就不知道北境那些异族商队,具体把毒囊安置在了什么地方!他只是一个出卖了旧朝情报、与北境互相利用的走狗!北境大祭司只是用他这封信、用他的名头,来做吸引我们视线的诱饵!”
这极其精准、剥茧抽丝般的判断,瞬间将沈丞相那看似不可一世的要挟,戳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。
就在此时,大帐厚重的门帘被掀开。
大理寺少卿陆沉满手是血地走了进来。大帐外的风雪顺着门帘的缝隙灌入,吹得陆沉身上的血腥味更加浓烈。
“启禀陛下,娘娘。”陆沉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,“那名在驿亭被擒获的替身,招了。微臣动用了‘梳洗之刑’,他熬不住了。”
“他交代,那支潜入京畿的商队,根本不是一路人。北境的人极其狡猾,他们利用当年沈相在兵部和户部留下的关系,伪造了三份不同批次的路引,将商队彻底打散。”
陆沉咽了口唾沫,神色极其严峻地汇报道:“第一批,伪装成从关外运送珍稀药材的药商;第二批,伪装成押运粮油米面的客商;第三批最要命……他们伪装成了运送修筑运河油布、防汛物资的河工队伍!这三路人马,早已混入了京城内外的各大客栈、脚店和官仓之中,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,根本无从查起!”
大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这个阻力,堪称致命。
新朝刚刚经历过宫变,京城内外的官仓账目本就因为战乱而混乱不堪。此时如果全城封禁,严查所有的药材、粮油和河工物资,且不说能不能赶在他们投毒前查出来,单单是停运这些维持百万人生存的基础物资,不出一日,京城就会爆发极其严重的饥荒和暴乱。
到时候,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旧朝残党,必定会借机大肆煽动流言,说新帝无道、妖后惹怒了上天。不战而屈人之兵,这才是北境大祭司最阴毒的连环杀招!
“不封城。绝不能封城。”
沈南乔极其果决地打断了陆沉眼中的绝望。她转过身,迅速走到悬挂在大帐内侧的那幅巨大京畿防务图前,目光如闪电般在上面扫过。
“他们既然伪装成了这三路人马,那我们就用这三路人马的规矩来抓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