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木桶已有些破旧,桶底有一圈常年积淀的青苔。祝红药用银小刀轻轻刮开青苔,露出了内侧几道极深的新鲜划痕。在划痕的凹陷处,凝结着一层极其微薄、如细砂般的黑褐色粉末。
“娘娘,您看这个。”祝红药快步走到沈南乔身侧,压低了声音,将刮下的粉末呈在白瓷盘中。
宁无咎亦快步走来,眉头紧锁成一个死结:“微臣方才用生石灰水与烧酒分别试过了。此物遇生石灰水便泛起微红,遇烧酒则迅速下沉消融,并无硫烟之味。最古怪的是,这沉淀物遇热则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沉香木气,这与昨夜三大营送来的药渣残质……虽同出一源,但配伍截然相反!”
沈南乔戴上一只薄鹿皮手套,用指尖轻轻捻起一抹细粉,凑在鼻尖三寸处微嗅。
那一缕似有若无的草木冷香钻入鼻腔,脑海深处的灵泉空间竟再次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感。那不是剧烈的排斥,而是一种仿佛遇到了被刻意扭曲、改变了生息法则的古怪异物时的滞涩。
“水桶是谁的?”沈南乔眼眸微眯,冷冷扫向井台四周。
裴济民连忙命差役上前辨认。一名年老的更夫战战兢兢地膝行出列,颤声道:“回……回贵人的话,这木桶是巷口赵老汉家的。赵老汉昨儿夜里就发了高热,一家三口全倒在炕上起不来身,这桶……这桶今早天不亮就摆在井沿上了,小老儿还以为是哪家起得早占位置的……”
“栽赃给病患,顺水推舟。”沈南乔将瓷盘递还给顾蘅,“把水桶、泥土、所有刮下的残粉全部封入铅盒,盖大理寺印。没有本宫与宁署令的亲笔签押,任何人不得私自焚毁毁证。”
“是!”
正说话间,南面长街上一骑绝尘,马蹄踏着积雪飞溅而起。
孟知遥一身利落的从五品女官青袍,外罩防风毡氅,甚至来不及等马匹停稳便翻身跃下。她快步穿过黑甲卫的防线,面容沉凝得几乎滴出水来,走到沈南乔身侧,附耳低语:
“娘娘,东市与西市的茶楼药市……全乱套了。不止南城,整座京城凡是有说书先生的瓦舍,都在同一时辰传唱同一出折子戏!”
沈南乔眉梢微挑:“讲的什么?”
“讲娘娘在南城药站‘以身试药’。”孟知遥咬了咬牙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怒火,“他们将娘娘昨晨饮下第一碗药的事,扭曲成了娘娘早知药中有毒,特意饮下‘仙家辟毒丹’做戏;更造谣说大医署分出的红黄青三色营区,根本不是为了治病,而是要将发病最重的一批百姓秘密运出城去,作为试药的‘药人’活活炼死!”
“放肆!”裴济民气得浑身发抖,“此等诛心之论,分明是前朝余孽借机生事!微臣这便派差役去封了那些茶楼,将那帮嚼舌根的说书人统统抓进诏狱!”
“抓?抓得过来么?”
一道清脆却略带微喘的声音自后方传来。
谢长宁在两名王府侍卫的护送下快步走入巷中。她平日里最是在意仪态,今日发髻微松,身上那件名贵的孔雀呢大氅甚至被扯破了一角,下摆处赫然印着两个半干的污烂泥脚印。
穆青岚手按雁翎刀紧随其后,刀鞘上尚留有一道淡淡的白痕,显然方才在外围曾遭遇过激烈的推搡格挡。
“长宁,你如何弄成这副模样?”沈南乔伸手扶住她。
谢长宁深吸了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狂乱的心跳,冷笑道:“方才我带着工部与礼部的几位世家女眷,依娘娘的吩咐去西市张贴大医署的病理通告,正撞见一个灰衣老瞎子在茶摊前打着哭板,煽动百姓去砸大理寺的粮仓。我上前理论,拿出兰台的账册辩白,那帮围观的刁民非但不听,反而有人在暗处扔烂菜叶与石块,若非青岚姐姐刀出半鞘震慑住人群,我今日怕是要被他们撕碎在西市口!